亡靈之生成:惟有死亡成為界域之後,我們此世所為,才可能稱之為永遠.
我們的時代還未開始就朝向結束,「一開始就是輝煌的失敗」,我們如此開始的,即是我們的失敗.我們會那樣完成.
我幾乎無法追憶,但那些時光在,以它的空間消逝,以它的賦格舞踏.我望去,一座熾熱光亮的夏天之城,在平原與海洋之中,我感受到溫度,影的遲疑,浮游的風,困惑少年,不可解的音樂與窗戶:打開窗戶我就看見他了(我要怎麼對他說呢:「你是一直都在的,但我必須讓窗戶緊閉,祇在極少的時刻,我打開,否則我難以為繼」「卻也惟有倚藉那些你在的時光,我才得以在災難的風暴中前進,那是我存在之中,必須亦必定,相互牴觸的處境」)
戰鬥之前結界張開,其中所產生的破壞,在施予結界者死亡之後才發生.因此死亡即是破壞於識界之呈示.
為了她之於我是那樣的清醒,昂揚姿勢,她的死亡將她的聲音瞬間強大.我所眼見的,是時代的跌墜還是升起?!低溫的冬天島嶼經過.海嘯經過.我們為怎樣的處境與事件而疼痛,我們對怎樣的體制反抗(即使是無盡的游擊戰)?!

在我夾雜著許多功課和書本讀她的時候,他到一座灣區學校去唸書了,那裡是關係的終局.天使懼臨之地,where angles fear to tread.之後我不再知道他的行蹤.我想他是讀過她的.我們沒有討論過.可能這一生都不會.
在某個時刻設想我們討論她的場景,若是有,應該就是那樣:在圖書館或者短程的火車上,「我讀了她的《反詮釋》」「"Notes on Camp"那篇很有趣,也難得有人可以把那個主題表述得那麼清晰」,

「是沒錯,但即使理清了Camp的一些脈絡,還是很難翻譯Camp這個詞,中文裡沒有這樣的文化和語境」「大約是裝模作樣,之類的,但太弱也太難區別出Camp與做作並且假作的異同」
Camp到此刻仍然沒有在中文裡定音(我們知道,沒有字辭是穩定的),我也遇到過許多不同的譯法:敢曝/假仙/露淫…甚至祇是音譯.末者那幾乎是拒絕在中文裡創造詞彙與意義的動作(形聲而不願將語言的異質導入),隱然的怠惰與怯懦使我大開眼界,深以為戒,思索每一件事的紀律與責任.
從她那裡我漸亦明白語言的抗爭,詮釋的抗爭的意義與能量何在,若是我寫,我語言,這就是我的功課,我的職志與主題(但並不是以大肆喧嘩的方式):巫師與咒語,修士與禱辭……他不言而笑,車窗旁失去的風景與光.是那個召喚把我召喚:我們遇見的,都是我們所不會再遇見的,漂浮是因為我們在沉重的下墜之中還想逆反這必然之作用,如同記憶,向我們預示美麗時光之不在……美麗時光,Les Beaux Jours,彼時我們也信心堅定,以為意志就成為世界.
過了那個年紀:「我對這件事實在太失望」「我對他這樣做很失望」,那是文法書裡的例句,明白,決斷,是對於世界的複述和認識之一.而我,不再感到失望因為沒甚麼好希望.也可能是因為我的希望失去殆盡.
存在,就必須不斷承受失去,斷裂,死亡.以怎樣的姿態前進,在我身上取代我究竟處身在怎樣的世界,「要是沒有方向就祇能前進」,大概是John Le Carré寫過的,大意如此,確切的句子沒記下來,有人問我方向,我就那樣答.
我們的昔日如同亡靈,這些亡靈不斷增加增加.我或者熟識它們,或者盼望熟識它們,但我知道終究不可能.
她說,我非常渴望一對一的溝通.不可能親見面容.但願我能夠清明的想念,在我的書架前停下,我看見她的書(那是她的勞動與戰役),我未說而緘默的應該是,「確實是似水流年,這麼多時間過去了」(這麼多時間,她有沒有疲倦過?!問出這問題表現的祇是,我疲倦不堪,前進是我自以為是的命運).
時間過去,彷彿一把中提琴弓在琴弦上滑動,空氣松香浮懸.最近一次聽見他聲音,是1996年3月,他打電話來說,Marguerite Duras走了.喔我說,我知道,前一天知道的.你在哪裡,我問.他答,我在學校,我不知道要說甚麼,一陣空白,近乎宇宙的喧囂與沉默.
他也沒說話,祇聽見那端,空氣噓噫的聲音,他接著說,你聽到海風了嗎,我剛剛把話筒朝向海的方向.唉,她自由了,我說.是啊,她是多麼燃燒的,他說,終於她可以停止她燃燒的一生.春天微冷的溫度裡我說,有哪個時刻她是寧靜幸福的,我想不到.他笑了一笑,我們都不會知道,但我們會以我們的閱讀,紀念她.
電話講完也沒想到他為甚麼要告訴我:祇有我是他認為,要被告知的.即使我已經知道.
都幾年沒說話了,好像昨天才見過,也確信我會和他說話.
但「我們」是永遠失去了,破壞也不需要在我們死亡之後才出現.破壞已經在,一如失去和死亡.
Susan Sontag去世隔日我在網路上看見新聞稿,想起的是將近10年前他跟我說Duras死訊的電話.浮生若夢,我記著,要前進.不是因為我有多勵志與燦爛,而是不得不,沒甚麼好說.
Duras死去之後我還是經常讀她之所寫.Sontag應該也是.以前讀書時時莽撞迷路,現在年紀大了一些,經歷多了一些,也許可以稍微有著從容安靜.
聖誕節之後一直沒買的You are the Quarry在小並且隱匿的唱片行買到了白金版,多加入9首b-side和DVD,聽啊聽,Morrissey總是銘記我的年輕聲音,買完唱片找地方坐,看見放學後的學弟們和彼時嚴肅的我們何其不像,或者他們選擇的,竟是我們棄置的,不以其可以為選擇的.以後是誰的世界還未可知,幾天後我辭了工,太沒必要的事情也就不用再做了:錢很重要,有很多其他事情也很重要.我的處境可以決定我,我也要決定我的處境,絕對沒有甚麼可以是束手就縛的理由.就是因為困難才要去做,才要拚命前進下去.接觸世界就有阻力,但沒有阻力我們也不再能前進,沒有方向可言.這不僅是物理學定律而已.
現在懂得,那是我此生的曖昧與明白.
晴朗有陽光,下午用來快速讀過《白色巨塔》那樣故事的故事書,打開我的電腦,連上網路,敲了幾盤線上遊戲,有輸有贏,隨興玩玩(我們投擲與轟炸:邪惡的不是器具,是使用者是意識形態的操弄.我對線上遊戲的意識形態與渲染的精神分析關係還有待清理),我聽見Morrissey的歌詞,歌名是"America is not the World":
America your head's too big, Because America, Your belly's too big
And I love you, I just wish you'd stay where you is
我停下了遊戲.停下了鍵盤動作.Morrissey還是那麼尖銳.我們的年輕.要一直保持著那樣的銳角,去投擲與轟炸的動能(她語言,我學習勇氣的捍衛與謙卑).
並且我想我可以活得多麼混雜:看電視一整個下午,從料理看到救災,感到所有資訊爆炸式的枯萎.有人問,要是有人為我出機票讓我去海洋對岸看J同學的巡迴演唱會呢(無與倫比.無與倫比,如此慨歎)(是啊我愛J同學,為了他的虛榮成性,他的不掩本色)?!我說,去我會去但不去看,並且自己四處遊玩畢竟在我的城市裡我看過了並也充分足夠.
J同學聽到會怎麼說呢,我不知道,這不過是假設性問題,我祇是,一直前進下去,是否跌落也無所謂.
再沒有信息的他很愛《霧中風景》:霧中,夏天,失去的風景與光(中提琴的旋律低吟,宛若夜禱).我確信此事像是那天打電話來的他.
若是我的燈塔失去,我仍然語言(並以為)前進,是不是我就以自我為我所失去的替換物.失去與復得的永劫.深淵的隔絕與倚靠.
再沒有的必定是美麗時光:聰慧女子和敏銳男子,我所習愛與眷戀.戰爭動亂既是人間常態,就不言太平盛世.若是會有,那日抵達就會有.
她的行跡,廣闊,毅然(薩拉耶佛圍城她在那裡導演《等待果陀》,今天不會來,明天也不會來:在一座狙擊城市,時窮節乃見),她讓我理解的是,怎麼在厄世之中思考並且行動.我多麼感謝她(她的聲音沉著愉快,我聽一場2000年她在舊金山的演講錄音,她講她的小說創作,一開場她笑說,音效師跟我說「你應該坐這邊,因為你的頭髮是分左邊」,原來分邊的並不是因為智識,而是頭髮……).
Simone Weil在寫給Gustave Thibon神父的信裡提到,「我願意在自己所愛的人心中永不佔任何位置,以確信不給他們帶來任何痛苦.」重複我還是提及了他,願他能接受我的歉意:「我們」是共同的,我無法獨自追述,如何複寫都無法將我或他單獨抹滅與遮飾,在最終的永遠裡,我盼望我們能夠在跌落中自由,以微笑而經過.
還不能忘懷,我就問,無論如何是不可能有答案的問題,因為這部分的永遠還沒有來:「我們的愛不完整,我們的不愛是否就因此而完整.為了讓我們的愛完整,我們要先完整我們的不愛,因為不完整的即是我們的此生.」

Morrissey在墓園裡和貓錯身(陌生者的親暱,祇此一刻,我們的命運),這1年也就如此被隱喻而完成(而Susan Sontag,她的死亡就如同我記得她一樣,那麼的破壞,那麼的都在)(再不完整,也不得不以為完成).
never try to read this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