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: read or die

　
安潔拉‧卡特的哥德式華麗國度
【聯合報】張錦忠(中山大學外文系副教授)

變異、怪異與血齋誌異

繼二○○四年的《魔幻玩具鋪》之後，行人出版社又推出印刷精美的安潔拉‧卡特(Angela Carter, 1940-1992)中短篇集錦(〈染血之室〉算是中篇)《焚舟紀》(Burning Your Boats)，簡直是要捲起一陣「安潔拉旋風」(一股繼卡爾維諾、昆德拉、波赫士、馬奎斯之後的小說旋風)。的確，這五冊書令人有點手忙腳亂，不知要從哪一本讀起(《煙火》是七○年代初的作品，她六○年代的早期作品卻收在《別冊》)。安潔拉的小說充滿魔魅、使人不安(安潔拉自言那是她小說的唯一「道德功能」)；它們拒絕歸類，也難以形容：變異、怪異、詭異、酷異、魔幻、奇幻、奇情、情色、色腥、性感、香豔、華麗、腐敗、安那琪、異國情調……。兩書譯者都是嚴韻。

寫《羅莉妲》的那波柯夫說一切小說都是童話，此言甚是。安潔拉的小說尤其如此。事實上，小說中童話，或童話原型，處處可見：小紅帽、大野狼、睡美人、穿靴貓、虎新娘、灰姑娘、愛麗絲、美女與野獸、魯賓遜。此外，嗜血氏安潔拉寫魔鬼與狼寫得興高采烈，不止寫狼，還寫狼人，加上吸血伯爵，一如《聊齋誌異》的異史氏蒲松齡好寫鬼狐。對安潔拉而言，童話不是童話，童話是顛覆小說的最佳文類，或讓小說回到說故事的氛圍(安潔拉在《煙火》後記中說，「我寫的，是故事」)。《焚舟紀》也見證了小說書寫與安潔拉的小說技藝的無限可能(跨越一切邊界，打破所有禁忌)。在安潔拉的小說世界裡，格林兄弟與莎士比亞並駕齊驅，波特萊爾(及其情婦)與愛德加‧愛倫坡(及其妻子)皆成故事中人，故事可以新編，文類疆界得以打破，人獸之間相互變易，時空錯亂記憶模糊，鏡像倒影虛虛實實(法文稱做mise en abyme)，這個哥德式華麗國度堪稱繽紛瑰麗，令人目為之眩，歎為觀止。

從火花四射的《煙火》開始，就是這樣的哥德式世界了。慾望、情色、肉體、亂倫、殺人、吃人、吸血、妓院、殺手、陰陽人、劊子手，不像道德淪喪，倒似打破一切禁忌的嘉年華會，但是並不快樂，或者說，一如嘉年華會，快樂並不長久。《煙火》和風陰鬱，其他冊何嘗不是呈現一個痛苦、寡歡、殘忍的世界，不管是廢墟、森林、城堡、美國西部，或墨西哥邊界。不過，安潔拉既然是書寫童話，難免沾染童話的愉悅，例如〈染血之室〉故事結尾「我們三人過著平靜的生活」；〈穿靴貓〉最後「祝各位妻子全部美麗多金，丈夫全部年輕堅挺」；或〈廚房的小孩〉末了母子脫離管家魔掌，「坐上那輛封閉式馬車，前往公爵本人的華美法國廚房」。「圓滿結局」雖不多，還是提供了讀者閱讀童話的單純樂趣。

安潔拉‧卡特在六○年代冒現，七○年代走紅，我們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才譯介她，算有點晚，但不嫌遲。本書譯者嚴韻在《別冊》寫了後記，另外裡頭還譯了魯西迪的〈前言〉(安潔拉寫過他的《魔鬼詩篇》書評)與阿里‧史蜜斯的〈魔魅的用途〉，加上《魔幻玩具鋪》所附芮紀娜‧茹黛緹切論安潔拉的「成長小說」文章，算是補充了中文讀者對安潔拉這位太早過世(才五十一歲；魯西迪說，這是「最殘酷的死亡」)的當代英國文壇才女認識之不足。